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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收红包,为什么仍可能犯罪?两高六案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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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业利润、投资收益、岗位薪酬:哪些是正常所得,哪些可能成为犯罪数额?判断的关键不是钱以什么名义支付,而是取得利益的原因、实际付出,以及利益与职务行为之间的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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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业利润、投资收益、岗位薪酬:哪些是正常所得,哪些可能成为犯罪数额?

判断的关键,不是钱以什么名义支付,而是取得利益的原因、实际付出,以及利益与职务行为之间的关系。有合同、有交易,并不当然排除犯罪;反过来,亲属经商、薪酬较高,也不是认定受贿的充分理由。

钢材确实交付了,公司也开了发票,赚取的差价为什么会被认定为受贿款?购买股票时自己出了钱,后来取得的收益,为什么仍可能是贿赂?亲属到企业上班,有的薪酬全部计入受贿数额,有的却需要扣除合理报酬,区别又在哪里?

2026年11月5日,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开发布6件依法惩治新型、隐性职务犯罪典型案例,印发通知落款为11月2日。六案分别涉及商业机会、战略配售股、挂名领薪、虚假诉讼套取公款、专设岗位和设备采购项目。其中,梁某某案重点讨论的是共同贪污,不能将六案全部归为受贿。

下面沿着"利益怎样取得、证据如何审查、数额怎样认定"三个问题展开。案情及处理结果以官方典型案例为依据,审查建议是一般性法律分析,本文不代表作者承办这些案件。

一、1155万元钢材利润:交易是真的,为什么仍是受贿?

王某某原任某贸易中心党委书记、主任。其利用职务便利,帮助某建筑工程公司及下属公司承揽工程。为了感谢这份帮助,对方与王某某商议,由王某某女儿成立商贸公司,承接钢材供应业务。

问题不只在于"女儿做了生意"。这家公司的注册场所、资本金、启动费用及财务人员由建筑工程公司提供;它不符合供应商名录的基本条件,却被安排进入供应体系;生产厂家由对方介绍,还可以优先选择利润较高、成本较低的钢材型号。钢材的供应、运输、质检和售后,由生产商直接与建筑工程公司对接。商贸公司没有实质经营,也不承担经营风险,却在2013年7月至2022年7月取得1155万元利润。

本案被评价为贿赂的,是借助职务行为换来的差价利润,不是钢材交易总额。双方商议的利益输送对象就是利润,官方案例据此以实际获利1155万元认定该笔受贿数额。

从证据审查入手,不能只调取营业执照和购销合同。更应查供应商准入记录、采购议价邮件、垫资安排,以及发生质量纠纷、货款拖欠时究竟由谁承担责任。账面上存在买卖,不等于企业实际提供了与利润相对应的经营服务。

但这里也有一条必须守住的边界:轻资产经营、物流外包、没有自有仓库,都不等于没有实际经营。供应链管理、客户开发、信用承担同样可能具有商业价值。只有把职务帮助、特殊安排和利益取得联系起来,才能判断是不是权钱交易。

2024年6月13日,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、利用影响力受贿罪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王某某有期徒刑十三年、罚金220万元,判决已生效。该案还有其他犯罪事实,不能将十三年刑期直接对应于这一笔1155万元利润。

二、自己出资300万元:战略配售股收益为什么也可能是贿赂?

吾某某曾在招商引资、项目审批等事项上帮助一家电力电子公司。公司负责人于2016年提出,等公司具备上市条件,给他入股机会,吾某某同意。2021年,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的注册申请获批。负责人提出让出300万元战略配售股份额,并承诺不会让吾某某亏损。吾某某支付300万元,由对方购股并代持。股份售出后,本金及367万元收益转入其指定账户。

为什么自己出资,仍然构成受贿?这笔交易需要分开看:300万元是自行支付的购股本金;特殊购买资格所承载的高额预期收益,才是双方约定输送的利益。官方案例查明,吾某某没有相应购买资格,取得机会与其职务帮助存在对应关系;涉案股份具有较高升值可能性,双方对此具有明确认识。因此,不能只比较买入价格是否与发行价格相同。

律师还应审查购买资格来源、公司当时的经营状况、上市进度、收益预测、代持及保本安排,尤其是双方在交易发生时究竟谈了什么。事后股价上涨,不足以单独证明事前具有受贿故意;自己支付本金,也不足以单独排除受贿。正常投资有收益,不能倒推每笔投资都是利益输送。

本案以实际收益367万元认定该笔受贿数额。2025年1月15日,衢江区人民法院对吾某某全案判处有期徒刑七年、罚金60万元,结合自首、认罪认罚、全部退赃等情节依法减轻处罚,判决已生效。

还需注意现行规则的变化。2026年5月1日起施行的贪污贿赂解释(二)第十一条规定,对构成犯罪的股票、股权预期收益型受贿,按案发时实际获利认定数额;尚未实际获利的,一般按案发时市场价格与支付价格的溢价认定。这意味着,"股票还没卖,所以受贿数额为零"并不是可靠的法律判断。但这条现行规则也不能被写成本案2025年判决当时已经适用的依据。

三、离职后领取389万元:是不是换了身份,就变成合法工资?

张某某原任某国有控股银行副行长。2018年8月,其为某投资公司参股的公司取得1.5亿元贷款提供帮助。对方提出感谢,双方约定,待张某某离职后,到公司董事局挂名领取薪酬。张某某离职后任董事局副主席兼非执行董事,至2021年3月领取薪酬389万元。其间仅出席一次董事会,没有参与其他工作。

另一路利益通过其妻子取得。有关公司明知她不符合任职条件,仍安排担任独立董事,支付薪酬40万元。她仅视频参加过三次董事会,未实质审查材料,履职报告也由他人代写。

2007年受贿意见第六条针对特定关系人不实际工作、挂名取酬作出规定;第十条明确,在任职期间就职务谋利约定离职后收财物,并在离职后收受的,仍以受贿论处。本案的约定发生于离职前,不能被"离职再领工资"的形式切断。

挂名取酬与正常任职,不能只按开会次数区分。非执行董事、顾问未必每天坐班。应查其法定或约定职责、实际工作成果、审阅意见、决策参与和薪酬依据,而不是用出勤率代替履职审查。本案已经查明,相关工作只是象征性安排,薪酬实为职务帮助的回报,因而将389万元和40万元分别全部计入受贿数额。

2023年8月11日,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就全案以受贿罪、利用影响力受贿罪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、罚金130万元,判决已生效。案中还有未在典型案例中展开的利用影响力受贿事实。不能因为同时出现两个罪名,就把离职挂名领薪这一笔自行改归利用影响力受贿罪。

四、确实上班了:1174万元薪酬为什么只认定815万元?

周某案与挂名领薪案的区别,恰恰在于特定关系人范某某实际做了工作。某汽车集团按照周某提议,增设执行总裁、总裁岗位,由范某某任职。但其实际工作内容仅与其他副总裁相当,六年多取得的薪酬、奖金、车辆等财物共计1174万元,比同期可比人员的最高薪酬高出815万元。

官方案例查明,企业支付明显畸高的薪酬,是为了感谢周某的职务帮助并寻求更多帮助,周某对此知情。岗位特殊、薪酬异常,与职务帮助相互印证,而不是仅凭"收入高"认定犯罪。

检察机关认可范某某实际劳动的价值,参照工作内容相当的其他副总裁最高年收入,扣减合理薪酬,认定超出的815万元为该部分受贿数额。"做过工作,所以不可能受贿"和"存在受贿,所以所有工资都要算进去",这两个判断都不成立。实际工作既可能影响对利益输送性质的判断,也可能影响数额,不能只在量刑时一笔带过。

薪酬比较需要同一口径。岗位名称、工作内容、任职时间、绩效条件、奖金和非现金福利,都应放在一起核对。拿普通员工的基本工资与高管全部报酬相比,或者只挑最低收入者作参照,都可能失真。当然,本案使用可比人员最高薪酬,并不意味着司法机关为所有企业设置了一条统一工资上限。特殊业绩、专业能力带来的高薪,应有真实业务和制度依据支持。

本案还有1500万元特别奖金,案发前尚未支付,被纳入犯罪事实,裁判认定存在犯罪未遂。周某全案受贿数额4478万元,包含这一未取得部分;2025年12月4日,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、罚金240万元,判决已生效。这里应避免另一种扩大解释:不是对方承诺过一笔钱,就必然构成受贿未遂。仍需依刑法第二十三条审查是否已经着手实行,以及未得逞是否出于行为人意志以外原因。

五、249万元设备采购利润:项目经过投标,能否排除利益输送?

高某某原任某医院院长,曾在医疗器械采购等事项上帮助供应商。其后,高某某让儿子控制一家贸易中心,并授意有关人员提供商业机会和采购资金。相关人员先行洽谈项目、进销价格,完成投标准备,再把项目交给这家贸易中心。资金由他人提供,利润归贸易中心所有。七个项目共获利249万元。

这些项目并不是只因"有关系"而被认定为利益输送。官方案例进一步查明,项目交接前的实质准备工作已经由请托人完成,能够确定项目获利,贸易中心中标具有高度可能性,无需实质经营并承担市场风险。项目利润的让渡,明确对应高某某此前的职务帮助。

所以,审查不能停在"有没有走投标程序"。要沿项目形成过程查明:谁找到了项目,谁确定参数、供应渠道和价格,谁提供资金,又是谁取得收益。投标程序不能当然证明获利正当;中标本身也不能证明受贿。

"中标具有高度可能性"不是"必然中标",更不能将一般业务推荐一律认定为输送项目利润。对实质经营的审查,还要看合同义务如何实际承担。贸易公司有没有独立谈判、承担融资成本和售后责任?这些材料是否与交易时形成的记录一致?不能仅凭事后补写的岗位说明或合同条款证明真实经营,更不能为应对调查倒签材料。

本案将249万元实际利润作为这部分受贿数额。2024年10月12日,凉州区人民法院对高某某全案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四个月、罚金50万元,判决已生效。

六、取得民事判决,为什么仍被认定为共同贪污?

梁某某案的路径不同:不是请托人送出利益,而是利用职务便利,通过虚假诉讼套取政府资金。原开发企业已经支付部分拆迁补偿款。项目转让后,梁某某与他人隐瞒已支付事实,虚构27户补偿款尚未支付,伪造单据,再由相关房地产公司起诉街道办,取得支付263万元的民事判决。款项支付后,梁某某个人分得50万元。

面对"法院已经判了,公司取得款项合法"的辩解,检察机关没有只看判决结果,而是重新核对原始付款事实和确认单来源,查明材料伪造、重复支付问题,并通过再审检察建议推动纠正原民事判决。生效民事判决需要依法尊重,但不能成为伪造债权、侵吞公款的免责依据。

本案尤其提醒我们区分三个数字:重复支付的公款263万元、个人分得的50万元,以及其他受贿事实涉及的数额。它们不能互换。按照刑法第二十五条、第二十六条及第三百八十二条,共同贪污中对主犯的归责,应审查其组织、指挥或者参与的共同犯罪范围,不能只用个人分赃额作为责任上限。本案认定梁某某在共同贪污中起主要作用,不能将那笔263万元套款事实缩写成"贪污50万元"。

2025年5月28日,新蔡县人民法院以贪污罪判处梁某某三年六个月,以受贿罪判处二年,数罪并罚决定执行四年六个月、罚金30万元,判决已生效。受贿是另有事实,不能把263万元再写成受贿款。对参与诉讼、制单或付款的人员,也应分别证明其知情和参与情况。材料异常、庭审缺少对抗可以成为核查线索,但不能替代对虚构债权、共同故意的证明。

七、六案放在一起:数额不是一个公式,罪名也不能混用

把前面的事实按利益性质整理,比记住刑期更有用。

  • 商业机会型:看双方输送的具体利益。王某某、高某某案中,被安排取得的是交易利润,分别以1155万元、249万元认定相关数额,不是钢材、设备合同总价。
  • 预期收益型:不能只问有没有提现。吾某某案已经获利367万元;现行解释(二)还规定了案发时尚未实际获利的股票、股权溢价认定办法。两者适用条件必须分别审查。
  • 薪酬型:区分没有实质劳动与存在真实劳动。纯挂名取酬一般认定全部薪酬;以高薪输送利益但存在实际工作的,应审查合理薪酬扣减。不是一概全算,也不是象征性开一次会就当然可以扣除报酬。
  • 共同贪污:个人分赃不等于全部责任。还要查共同故意及参与范围。与此对应,普通员工并不因为做过账、办过付款,就自动成为共犯。

受贿罪还要与利用影响力受贿罪区分。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主要规范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索财,或者收财为他人谋利;第三百八十八条之一则规范近亲属、关系密切人员及离职国家工作人员等,在法定条件下利用有关职务行为或影响力,为请托人谋取不正当利益并索取、收受财物。不能仅凭钱由亲属收取,或者收钱时已经离职,直接选择罪名。

量刑方面,2016年贪污贿赂解释第一至三条的通常数额档次为:3万元以上不满20万元、20万元以上不满300万元、300万元以上。但结合特定情节,较低数额也可能触及相应档次;"不到3万元就肯定无罪"是错误理解。刑法第三百八十三条、第三百八十六条还要求结合情节处罚,极端严重且符合法定条件的,最高刑包括死刑。具体案件不能用一个数额直接换算刑期,更不能拿本批案例的最终刑期保证另一案件结果。

2026年解释(二)并未整体废止2016年解释,而是规定此前司法解释与其不一致时,以新解释为准。这批案例的裁判发生于2023年至2025年;分析现行规则和评价历史判决,应分别核对法律及司法解释的时间效力。

八、企业和律师,应当把审查落到哪些材料上?

对企业而言,合规不是给利益输送补齐一套合同;对律师而言,辩护也不能停在"交易真实、工资入账,所以不是犯罪"。

一是留存商业机会形成过程。包括供应商准入、报价比较、谈判记录和选择理由。由谁推荐不是唯一问题,为什么选择、提供了什么服务、价格如何形成,同样需要回答。涉及公职人员亲属时,应依适用制度核查申报、回避及从业限制,不把"不构成犯罪"误当成没有其他合规风险。

二是核实岗位,而不只是核实劳动合同。保存任职条件、岗位职责、成果记录、绩效依据、薪酬审批及可比岗位资料。不能以"董事长特批"代替真实商业理由,也不能简单按薪酬高低认定刑事性质。

三是分别核算交易额、收入、成本和利润。将涉案交易与其他业务分开,对退货、退款、重复结算逐项核对。哪些支出能够在特定犯罪数额中扣除,需要结合利益标的、法律规则和真实凭证判断,不是账上记了费用就一律扣减。

四是还原职务行为与利益安排的时间线。任职、请托、审批、商业机会提供、收款和离职,应逐项对应。既不能漏掉离职前约定、离职后兑现,也不能把过去帮助过企业,直接当成后来所有交易都是受贿的证明。

五是单独审查企业一侧的责任。给予利益者可能涉及行贿罪、单位行贿罪等,但要证明不正当利益目的,并区分单位决策、个人决策与利益归属。不能把行贿人和受贿人仅因处在同一交易中,就当然认定为同一罪名的共同犯罪人。2026年解释(二)第十六条对单位行贿与个人行贿的区分作了进一步规定。

六是依法应对,保留原始材料。发现问题后,不销毁聊天记录、不补造借款或咨询合同、不统一说法。原有材料是什么样就保持什么样,新的说明如实注明形成时间。

本文依据官方发布的典型案例作一般法律分析,不构成针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。

常见问题

01有真实交易、开了发票,利润为什么还可能被认定为受贿款?

账面上存在买卖,不等于企业实际提供了与利润相对应的经营服务。如果供应商准入、垫资、议价、售后都由请托方安排,公司没有实质经营也不承担风险,借助职务行为换来的差价利润就可能被认定为贿赂。

02亲属在企业上班领工资,什么情况下会计入受贿数额?

需要区分是否实际工作。纯挂名取酬、只象征性出席会议的,薪酬一般全部计入受贿数额;确实做了工作的,应参照可比岗位合理薪酬扣减,超出部分才可能被认定为受贿。

依据与延伸阅读

以下为本文涉及的一般规则的公开文本。具体案件仍需结合实际材料和适用规范审查。

公开资料核对日期:2026年10月1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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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李鼎香律师

南京执业律师 · 刑事辩护|经济犯罪辩护|职务犯罪辩护

现执业于北京乾成(南京)律师事务所,担任合伙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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